第1章 风雪

亭雨风起 会木点酒
第十七单外卖订单送达时,陆随的护膝己经结满冰碴。

雪片像刀片般刮过脸颊,电瓶车灯在暮色中划开一道昏黄的光晕。

后视镜里,整座城市正在被白色蚕食,唯有他这抹明黄还在雪幕中艰难蠕动。

电梯间霉味混着尿骚气涌进鼻腔时,他咬碎了滤嘴里的最后半截烟丝。

显示屏跳动的红色数字在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首到二层指示灯亮起——孕妇臃肿的羽绒服裹着隆起的腹部,小女孩攥着褪色毛绒兔的耳朵,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晶。

"对不住啊师傅。

" 孕妇瞥见陆随指间明灭的烟头,将女儿往身后藏了藏。

陆随用冻僵的拇指碾熄烟蒂,火星在手套上烫出焦痕。

电梯继续爬升,小女孩突然仰起脸:"叔叔的盔甲真好看。

"他这才想起头盔上歪斜的兔耳朵装饰,是上周替哭闹的小顾客捡气球时粘上的。

1704室的门缝里渗出腐臭味。

当那张浮肿发青的脸从门后探出时,陆随恍惚看见了停尸房的**。

满地酒瓶在阴影中泛着幽光,外卖袋坠地的闷响惊醒了角落里的蟑螂群。

女人枯槁的手指扣住门框:"啤酒呢?

穿黄皮的狗都该学会摇尾巴..."争执爆发得猝不及防。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醉鬼们裹挟着酒气倾泻而出。

陆随的后腰撞上金属扶手,旧伤处的神经像被扯断的琴弦般震颤。

他蜷缩在轿厢角落,数着楼层指示灯在疼痛中明灭,恍惚看见小女孩遗落的毛绒兔正被雪水浸透。

午夜零下九度,便利店暖光像团将熄的炭火。

玻璃柜台后的男人掀起眼皮:"十三。

"陆随摸出浸透汗渍的纸币,指节处的冻疮在扫码器红光下绽开。

"江城卖十一。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橱窗倒影里,自己头盔上的兔耳朵正滑稽地耷拉着。

收银员嗤笑着敲敲价签:"这是临江苑。

"陆随望向窗外,暴雪中的高档小区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某扇落地窗前,小女孩正把脸贴在玻璃上呵气。

他突然想起孕妇道谢时,围巾下隐约露出的淤青。

当电子音报出"微信到账十三元"时,陆随撕开烟盒的手指顿了顿。

转身撞进风雪前,他把找零的两枚硬币轻轻放在门口的流浪猫窝旁电子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陆随正要推开玻璃门,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起来——六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像六道疤横在屏幕上,来电地址显示着那个他刻意遗忘的南方城市区号。

防风打火机擦出第七朵火花时,听筒里传来积雪压断枯枝般的碎裂声。

"是陆随吗?

"少女音色里掺着砂砾,像是有人把年久的磁带塞进了他太阳穴。

指间的烟卷突然重若千钧,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你还在抽白沙。

"不是疑问句。

对方轻笑着,**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陆随的喉结上下滚动,恍惚看见十八岁那年的白沙烟灰落在钢琴黑键上,少女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正在弹奏肖邦的《雨滴》。

便利店暖风机嗡嗡作响,货架上的廉价白酒突然倒映出无数张苍白的脸——有医院长廊里父亲佝偻的背影,有暴雨夜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最后定格在跨海大桥护栏外翻飞的白色裙角。

陆随猛地呛出一串咳嗽,飞溅的烟灰在雪地上烫出焦黑的星图。

"为什么..."他对着虚空发问,却发现手机屏己蒙上薄冰。

听筒里的海潮声愈发汹涌,混着电流杂音竟像极了她当年的呜咽。

当第十片雪花融化在发烫的听筒上时,陆随突然狠狠掐灭烟头:"好聚好散?

我们何曾好聚过?

"挂断的瞬间,防风打火机突然迸发出幽蓝火苗。

陆随怔怔望着这簇在-15℃中依然倔强燃烧的火焰,忽然想起那年解剖课上,教授说过**在极寒环境里也会产生自燃现象——某些未了的执念,连死亡都冻不住。

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带着霉味。

他蹲坐在外卖箱上吞吐云雾,发现雪幕中的临江苑竟与记忆中的海景房渐渐重叠。

某个瞬间,他错觉看到1704室的女人正站在十九层天台边缘,而楼下便利店门口,穿白裙的幻影正在猫窝旁堆着不会融化的雪人。

"等我有钱了..."陆随对着自动贩售机的镜面喃喃自语,玻璃上却映出两个影子——穿外卖服的自己身后,分明站着穿校服的少年。

他惊恐转身,只看见雪地上两行并行的脚印正被新雪覆盖,其中一行踩着AJ限量球鞋的纹路。

便利店老板突然敲响玻璃窗:"还买不买?

要打烊了。

"陆随慌乱扫码时,支付成功的绿光竟照出收银台积灰的展示柜里,有盒1997年产的白沙烟正在缓慢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