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顶灯在午夜准时熄灭，只剩每张桌子上方垂落的一盏盏小台灯，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划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林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手指在数位板上机械地移动着。设计概论的期末作业——旧社区文化墙改造方案——还差最后一部分效果图。屏幕上，暖色调的壁画与锈蚀的消防栓、飘摇的晾衣绳共同构成一种矛盾的和谐，就像她记忆里外婆家那个总也拆不掉的老街区。
她喜欢这种将杂乱梳理成有序的过程。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23:59。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林柚下意识地长按侧键想关机省电，指腹却传来一阵异常的微颤——不是她的手指在抖，是手机本身在震动，一种低频、持续的嗡鸣。
然后，屏幕黑了。
不是关机的那种黑，而是像被一滴浓稠的墨汁从中心晕染开，迅速吞噬了所有图标、壁纸，最终凝固成一整块毫无反光的纯黑平面。
林柚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台手机用了两年，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她试着再次按下电源键，没反应。按住电源键加音量键，还是没反应。一种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泡泡，从心底浮上来。
就在这时，纯黑的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白色的数字。
167：59：59
数字是极简的细体，冷静地闪烁着，下方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英文：“Countdown to the end”通往终点的倒计时。紧接着，秒数开始递减：58、57、56……
林柚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她用力按住电源键，十秒、二十秒……屏幕依旧固执地显示着那个跳动的倒计时。她尝试滑动，想退出这个诡异的界面，指尖却直接穿过了那些数字，仿佛它们只是投影。没有主页，没有应用列表，这个界面就是全部。
不，有一个东西。在屏幕最下方，有一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色方块图标，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她点下去。
图标毫无反应。但倒计时上方的空白处，慢慢渗出了一行新的红色小字：
“七日。无法逆转。无法逃脱。”
寒意在这一刻才真正爬上了她的脊椎。这不是恶作剧软件该有的质感，也不是系统故障会呈现的模样。它太过安静，太过……确凿。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旁边戴着耳机复习的男生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林柚低声道歉，抓起手机和书包，快步走向图书馆外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压下了那阵燥热的不安。她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
倒计时还在。167:47:22。
她打开设置，想从应用管理里找到它、卸载它。应用列表里根本没有叫“七日”或者任何可疑的程序。她连接电脑，试图通过软件强制刷机，电脑识别设备异常。她甚至搜索了网络上所有关于手机自动出现倒计时APP的帖子，结果要么是粗劣的恐怖故事，要么是驴唇不对马嘴的病毒解决方案。
百分之三的电量警告跳了出来。几乎在同时，倒计时APP的界面微微闪动了一下，那行红色小字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下一秒，手机自动重启，进入了正常的开机画面。
林柚屏住呼吸。
熟悉的壁纸，熟悉的图标布局。她颤抖着手指滑动屏幕，一切如常。她迫不及待地点开设置-电池-耗电详情，最近二十四小时的应用耗电列表里，只有社交软件、绘画应用和系统服务。
刚才那七分钟，像一场逼真而短暂的噩梦。
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还是某种新型的弹窗病毒？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努力说服自己。对，一定是这样。最近赶稿压力太大，眼花了。她甚至挤出一点笑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
拿着只剩百分之一电量的手机，她走回自习区收拾东西。关机前，她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电池设置。
耗电应用列表的末尾，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图标的应用条目，静静地躺在那里。其后跟着的耗电百分比是：0.1%。
而它上一次使用的时间，正是两分钟前。
手机在她掌心彻底黑屏，自动关机了。图书馆沉寂的空气中，只剩下她骤然加快、无法平息的呼吸声，和脑海里那个怎么也甩不掉的、持续递减的鲜红数字。
她必须立刻回家，给手机充电，然后……然后报警。这个念头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对，报警。无论这是什么，让专业人士来处理。
收拾好所有物品，她匆匆走下图书馆台阶，融入初夏微凉的夜色。背包侧袋里，关机的手机像个沉默的黑色石块。她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图书馆三楼她刚才座位旁的窗户玻璃上，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一个模糊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读者的修长身影轮廓，正静静注视着她在路灯下远去，直至消失。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楼下，林柚摸出钥匙。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晕。就在她将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裤袋里，那台本该因没电而关机的手机，屏幕突兀地自动亮起。
纯黑的背景上，白色的倒计时数字冰冷地跳动着：
167:38:11。
仿佛它从未离开。
更下方，那行红色的小字再次浮现，且变得更清晰、更刺眼：
“七日。无法逆转。无法逃脱。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刻，手机震动起来——不是低嗡，而是尖锐的来电铃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响。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未知。
林柚盯着那个跳跃的倒计时和嘶鸣的电话，手指僵在钥匙上。接，还是不接？
声控灯，熄灭了。
她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而手机屏幕的光，幽冷地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睛。
倒计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顾自地跳到了167:38:05。
电话铃声，执着地响着，仿佛知道她就在另一端，屏息聆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