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前一晚，裴珏翻窗闯入我的闺房。
他满脸愧疚：阿岁，我克妻，娶一个死一个。
你是第七个，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默默掏出祖传的辟邪铜钱剑：巧了，我专克天煞孤星。
后来他登基为帝，我才知道——
前六个新娘都是他亲手杀的。
而我是他暗卫首领，奉命来杀他这个暴君。
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
我，沈岁，正对着一盏孤灯，最后一次擦拭我的兵器——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它冰凉地贴在我的腕间，像一道凝固的水痕。明天，它将会饮血，目标是我的新婚夫君，当朝七皇子，宁王裴珏。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毒药藏在指甲的暗囊里，袖箭的机括检查了三次，连失败后引爆整座宁王府的火药线都埋好了。只等洞房花烛，红绡帐暖时，给他一个痛快。
就在我吹熄灯火，准备和衣躺下养精蓄锐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一道黑影，带着夜露的微凉，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我心头一凛，指尖已扣住了三枚淬毒的银针。洞房花烛在明日，哪个不长眼的刺客今晚就来送死？还是……我的身份暴露了？
黑影在黑暗中静立一瞬，似乎在适应室内的昏暗，然后，他朝着床榻的方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愧疚与挣扎的语气，低低唤了一声：“阿岁？”
是裴珏。
我的“未婚夫”。
他怎么会来？还是以这种……翻窗入室的方式？
我按兵不动，屏住呼吸，倒要看看这位以“温润如玉、体弱多病”闻名的宁王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见我不应，似乎叹了口气，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烛光下，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墨色常服，面容俊美依旧，却带着一种异常的苍白和疲惫，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全然不似明日就要做新郎官的人。
“阿岁，”他走到床边，隔着一层纱帐，声音沙哑，“我知道你醒着。对不起，这么晚来惊扰你。但有件事，我若今夜不说，此生难安。”
我慢慢坐起身，拢了拢衣衫，隔着纱帐看他，故意让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和恰到好处的惊讶：“殿下？您……您怎么来了？这于礼不合……”
裴珏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阿岁，我没有多少时间绕圈子。我……我不能娶你。”
我心下一沉。计划有变？他要悔婚？那我的刺杀任务……
不等我追问，他已继续说道，语速快得近乎艰难：“我命犯天煞，八字带凶，克妻。是真的克妻，不是传闻。我定过六次亲，娶过六位新娘，她们……无一例外，都在成婚前夜或大婚当日，暴毙而亡。”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他脸颊明明灭灭。
“你是第七个。”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令人心悸的诚恳与绝望，“阿岁，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害你。趁着现在还来得及，你走吧，现在就离开京城。我已经备好了马车和盘缠，就在后门。离开我，你还能活。”
我怔住了。
不是因为什么“克妻”的鬼话。这种糊弄无知少女的说辞，我一个字都不信。那六个女子的死因，影卫司的密档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各有各的“意外”和“急病”，背后都隐约透着这位宁王殿下或其政敌的手笔。我惊讶的是，裴珏会亲自来演这一出。
他这是做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想试探我，看我是否知晓内情？或者，这是他某种更隐秘计划的一环？
电光火石间，我心念急转。若我此刻表现出惊恐万分、深信不疑的样子，顺水推舟答应逃走，或许能暂时脱离险境，但任务必然失败，还会打草惊蛇。若我坚持要嫁，反而显得可疑，像是另有所图。
不如……将计就计，陪他演下去。看看他这出戏，到底要唱到哪一出。
我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一丝……古怪兴奋的表情。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低声喃喃，随即，在裴珏错愕的目光中，伸手从枕下——实则是从腕间暗袋里——摸出了一件事物。
不是软剑，不是毒针，而是一串用红线紧紧缠绕、油光锃亮、散发着淡淡檀香气的……五帝铜钱。这玩意儿是我为了伪装成迷信的商家女身份而准备的道具之一，此刻派上了用场。
我将那串铜钱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什么无上至宝，目光灼灼地看向裴珏，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殿下，实不相瞒，我沈家祖上三代，乃是闽南有名的风水师，专破各种凶煞邪祟！”
裴珏明显愣住了，脸上的愧疚和绝望都僵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我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我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诌：“我出生时，曾有游方高僧批命，说我命格至阳至刚，乃‘破军’转世，专克世间一切阴煞晦气！什么天煞孤星、扫把星、丧门星，见了我都得绕道走！”我举起那串铜钱，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串五帝钱，是我曾祖父亲自开光，传女不传男的宝贝，威力无穷！有它在，别说殿下您只是‘克妻’，便是阎王爷亲自来抢人，也得先问过它同不同意！”
我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殿下，这婚，必须结！不仅是为了全两家的颜面，更是为了破除您身上的诅咒！我倒要看看，是您的煞气厉害，还是我的命更硬！”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裴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吞了只苍蝇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扭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我这副“神棍”附体、信心满满的模样，终究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烛光下，他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沉重而忧虑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无可奈何”的疲惫。
“阿岁……你……唉，罢了。”他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怜惜，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明日，静候娘子。”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胸腔里跳动的，究竟是颗天真无畏的心，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我坐在床上，握着那串犹带体温的五帝钱，直到窗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才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已被冷汗浸湿。
裴珏，你究竟是个情深意重、不愿拖累他人的可怜人，还是个心思深沉、演技高超的魔鬼？
无论如何，明天的花轿，我上定了。
不是沈家小姐的花轿，是影卫司首席刺客“岁杀”的死亡之轿。
红妆之下，是锋冷的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