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皇城之巅，镇诡殿内，沈林盘膝而坐。
此时沈林的脸色苍白如纸，身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宛如黑夜中最后的星辰。
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坛，祭坛上镌刻着亿万繁复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
光芒之下，压着一团不可名状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不时蠕动一下，泄露出的丝丝缕缕黑气，足以让最坚定的战士瞬间疯狂。
此乃“万诡之源”，十年前降临于世的灾祸根源。
而沈林，便是以身躯为锁，以神魂为钉，将这万诡之源钉死在此地整整十年的人。
“呼……”
一口悠长的浊气吐出，沈林缓缓睁开眼。
最后一缕逸散的诡异气息被他强行炼化，镇压大阵彻底稳固。
十年了，沈林终于可以稍稍喘息片刻。
这十年沈林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热饭。
十年间，沈林将自己的一切，包括修为、生命力，情感，都已与这座大阵融为一体。
成了人族最坚固的盾，也成了一座没有感情的丰碑。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华贵无双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者身着九凤朝天帝袍，头戴紫金琉璃冠，容颜绝世，气质冷傲，正是当今人族唯一的女帝，凤天女帝——姬若雪。
沈林的未婚妻。
“沈林，大阵稳固了？”姬若雪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沈林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十年前，那个会跟在身后，甜甜地喊着“林哥哥”的少女，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
如今的姬若雪，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嗯，稳固了。至少……能再保人族百年安稳。”沈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姬若雪点了点头，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多了一抹决绝。
姬若雪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沈林，念你镇压诡异十年，功在社稷。但你与诡异源头接触过久，神魂已被污染，戾气缠身，不再适合担任镇诡使一职。”
沈林的心猛地一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姬若雪。
污染？戾气？为了镇压诡异，心如止水，神魂纯净得如同一块水晶，何来污染？
姬若雪没有看沈林的眼睛，继续用那毫无波动的声音宣读：
“经朕与百官商议，决定剥夺你‘镇诡神侯’的封号，收回镇诡殿的一切权限。从今往后，由你的胞弟沈臻，接替你的位置，承你功勋，受封新一任‘镇诡武侯’，佑我人族。”
“你说什么？”沈林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气血翻涌，差点摔倒。
扶着身边的石柱，死死地盯着姬若雪，“沈臻？他凭什么！他连最下级的‘怨灵’都未曾独自斩杀过！”
“够了！”姬若雪凤眸一寒，帝王威压轰然散开，“沈林，这是圣旨，是人族的决定！你莫非要抗旨？”
“我……”沈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他看着姬若雪，声音颤抖，“若雪，我们之间的婚约……”
姬若雪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冰冷所取代。
“沈林，你我之间的婚约，到此为止。”姬若雪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当年，诡异降临，人族危在旦夕，你是唯一的希望。朕与你定下婚约，是为了给你信心，为了天下苍生，让你能无后顾之忧地镇压诡异。如今，大局已定，你我……已非良配。”
为了天下苍生？
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
沈林笑了，笑得凄凉。
原来十年守护的信念，十年思念的温柔，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就在这时，殿外又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容与沈林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满是威严与疏离。
身旁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满脸慈爱地搀扶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他们是沈林的父亲，当朝太傅沈天雄；母亲，李婉茹；以及弟弟，沈臻。
“孽障！见到陛下还不行礼！”沈天雄一进来，便对着沈林厉声呵斥。
沈林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厌恶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肮脏的污点。
李婉茹更是用手帕掩着口鼻，皱眉道：“林儿，你身上的诡异气息太重了，离我们远一些。以后，不要再叫我母亲了，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沈林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震得整个镇诡殿嗡嗡作响。
“哥，你疯了？”沈臻一脸得意地走上前来。
一身崭新的武侯袍，精神抖擞，与形容枯槁的沈林形成鲜明对比。“你已经被诡异污染了心智，还是好好去‘净心崖’反省吧。你放心，你守护不了的人族，由我来守护。你的荣耀，由我来继承！”
沈臻说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嫉妒。
嫉妒了沈林十年！凭什么所有的光环都在沈林身上？现在，这一切终于都属于他了！
沈林笑声渐歇，通红的双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姬若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为了权势的冷漠。
沈天雄脸上“为了家族大义”的决绝。
李婉茹对沈臻的无限宠溺和对自己的彻底嫌弃。
沈臻那小人得志的丑陋嘴脸。
这些人，就是用十年性命守护的人。
殿外，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百姓和官员，他们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沈林被诡异污染了，变成了怪物！”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们还把他当英雄供奉了十年！”
“幸好有女帝陛下明察秋毫，还有沈臻武侯力挽狂澜，不然我人族危矣！”
“把怪物赶出去！我们不需要被污染的守护神！”
污言秽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剜在沈林的心上。
沈林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守护？荣耀？天下苍生？
全都TMD见鬼去吧！
沈林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座镇压着“万诡之源”的青铜祭坛。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弧度。
十年的光阴，神魂早就与这座大阵相连，这座大阵的核心，并非祭坛，而是沈林自己！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那……就都还给你们。”
沈林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然。
猛地抬起手，结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法印，狠狠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噗！”
一口精纯无比的心头血喷出，并非洒向大阵，而是逆转而行，切断了他与大阵之间最根本的神魂链接。
“嗡——！”
整个镇诡殿剧烈地颤抖起来，青铜祭坛上的符文光芒瞬间暗淡了九成，那团被压制的黑暗，发出了欢愉的嘶鸣，开始疯狂地膨胀、冲击！
“沈林！你做什么！”姬若雪脸色剧变。
姬若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正在苏醒！
沈天雄和李婉茹也吓得面无人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向顺从的沈林，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哥！你这个疯子！你这是要毁了全人族！”沈臻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尖叫。
沈林没有理会他们，切断链接的自己，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虽然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精神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缓缓转身，看着殿内殿外那一张张惊恐、愤怒、慌乱的脸，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累了，不想再镇压了。”
“你们不是说，沈臻可以代替我吗？”
“你们不是说，我只是一个被污染的废物吗？”
“现在，这个舞台，交给你们了。”
“好好表演，千万别让我失望。”
说完，沈林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殿顶，消失在夜幕之中。
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留下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镇诡大阵，一个即将破封而出的“万诡之源”，和一群……彻底慌了神的“英雄”与“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