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四周是无休无止的冰冷,直到一道微弱的光刺破混沌,他才猛地呛咳一声,从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咳……咳咳……”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方雕花的檀木床顶。繁复的蟠龙戏珠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蜿蜒,龙眼处那两点暗红漆料,在摇曳的烛火中竟像是活了过来,幽幽地盯着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李默撑起身子,关节发出一连串“咯吱”的抗议声,像是生了锈的合页。他记得自己为了赶项目报告,在公司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只觉得眼前的数字开始旋转、模糊,像无数只黑色的小虫钻进脑子里……再之后,就是这片黑暗了。
“这到底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陈旧的雅致。靠墙放着一个梨花木的梳妆台,镜子蒙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柜门虚掩着,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檀香混合着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李默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和定位,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钱包、钥匙、工牌……所有属于“李默”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他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终于在牛仔裤后袋的最深处,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那纸巾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边缘已经发硬。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信任你的直觉,而非眼睛。”
字迹陌生,墨水已经晕开,有些笔画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他写的。是谁?在什么时候塞进他口袋里的?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寒气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打了个寒颤。走到那扇雕花木窗前,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一片濛濛细雨,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笼罩着整个世界。视线所及,是连绵起伏的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街道上,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他们穿着长衫、旗袍,梳着整齐的发髻或油亮的分头,步履间带着一种属于旧时光的从容。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城市。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鸣笛,甚至连空气中的湿度和味道,都透着一股不属于21世纪的陈旧感。
“拍戏现场?恶作剧?”李默喃喃自语,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这真实的触感,这空气中的气息,还有身上那股劫后余生的疲惫,都太过逼真,绝不是人为能布置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带着一丝穿透人心的凉意:
“你醒了?”
李默猛地转身,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墨绿色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暗金色的兰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旗袍的剪裁极好,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裙摆垂到脚踝,露出一双裹着肉色丝袜的脚,踩在一双黑色的缎面布鞋上。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如画。眉峰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瞳仁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鼻梁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
但最让李默心惊的,是她耳垂上那枚银质的耳环。
那耳环的样式很简单,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环,下面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曜石。可李默的目光落在上面时,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浑身僵硬——这对耳环,和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几乎一模一样。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对耳环是她唯一的念想,被他小心地收在首饰盒里,藏在衣柜最深处。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怎么会戴着和母亲遗物一模一样的耳环?
“我叫苏晴。”女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或者说,她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她缓步走进房间,旗袍的开衩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这里是我们的‘家’,你暂时先安心住下吧。”
李默死死盯着她的脸,一种强烈的既视感铺天盖地而来。他可以肯定,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叫苏晴的女人,但她的眉眼、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她走路时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见过无数次。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李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冲昏头脑。
苏晴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有些事情,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你刚经历了一场……意外。”
她转身走到门口,从外面端来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还有几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腌黄瓜,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肉松的东西,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先吃点东西吧,”苏晴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李默确实饿了,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抓挠。他端起那碗白粥,入手温热,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就在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苏晴指尖的瞬间——
“唰!”
一幅极其清晰的画面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倾盆大雨中,他抱着浑身是血的苏晴,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苏晴的眼睛半睁着,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而他自己,正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啪嗒!”
粥碗从李默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米粥溅到他的脚踝上,带来一阵刺痛。
“怎么了?”苏晴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伸手想扶他,“烫到了吗?”
“没、没什么!”李默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雨水的冰冷和苏晴身体的温度,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苦。
那到底是什么?幻觉?还是……记忆?
苏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看来你还是没恢复好,那就再休息一会儿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她收拾完碎片,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对了,记住,晚上不要随意出门。这里的巷子像迷宫一样,很容易迷路。”
门被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默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苏晴指尖的温度,又似乎还沾着梦中的鲜血。
他重新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的字:
“信任你的直觉,而非眼睛……”
直觉告诉他,这个叫苏晴的女人,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有刚才那个诡异的画面,绝不仅仅是一场意外那么简单。
而他的眼睛看到的这一切——青瓦白墙、旗袍长衫、雨中的街道——或许,都只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