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摁在天空。土地龟裂成一片片绝望的鳞片,每一道裂缝都张着嘴,渴求着哪怕一滴甘霖。
苏小莲被反绑着双手,推搡着走在滚烫的土路上。脚下的碎石硌得她生疼,但比这更疼的,是身后那些曾经熟悉的乡邻们的目光——麻木、贪婪,还夹杂着一丝即将卸下重负的轻松。
“走快些!莫误了给龙王的时辰!”老村长的声音干哑得像破锣,在他身后响起。
苏小莲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片灰蒙蒙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喉咙里火烧火燎,但眼泪早已流干。三天前,村里最后一口井也彻底见了底。也就是在三天前,祠堂里那尊落满灰尘的龙王像前,村长和族老们做出了那个古老而残酷的决定——献祭活人,以求甘霖。
而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她这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女身上。
“小莲啊,莫怪我们……”旁边一个干瘦的妇人喃喃低语,眼神躲闪,“都是为了村子……龙王怒了,总要有人去平息祂的怒火……”
怒火?苏小莲心里一片冰凉。她只觉得可笑。她今年刚满十六,人生的滋味还没尝到几分,就要被拿去献给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神明。她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她弱小,因为她没有依靠?
队伍来到了村后那座早已干涸的深潭边。潭底裸露着,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杂草,像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
村民们在潭边围成一个半圆,眼神灼灼地盯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送一个活人去死,倒像是在期待一场即将开幕的大戏。
两个壮汉上前,用粗糙的麻绳将她的双腿也捆住。绳索勒进皮肉的刺痛感,让她彻底清醒。恐惧像冰冷的蛇,终于钻透了麻木的外壳,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不……放开我!”她开始挣扎,声音因恐惧和干渴而嘶哑,“求求你们,我不想死!”
她的哀求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村民们沉默地看着,仿佛她只是在表演一段无关紧要的前戏。那个曾受过她母亲恩惠的婶子,默默地别过了头。
老村长走上前,手里捧着一碗浑浊的、几乎是泥浆的水——这是全村最后能拿出来的“饯行酒”。
“喝了它,上路吧。心诚则灵,到了龙王那儿,好好伺候,为我等祈求雨露……”村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苏小莲猛地别开头,泥碗磕在她的牙齿上,混着泥沙的污水溅了她一脸,狼狈又凄凉。
“我不喝!”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你们这是杀人!什么龙王?都是狗屁!若真有灵,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的信徒饿死、渴死!”
“堵上她的嘴!”村长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一块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破布塞进了她的嘴里,将她所有的愤怒与控诉都堵了回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抬了起来,视野开始晃动。她看到了灰败的天空,看到了村民们一张张模糊而扭曲的脸,看到了老村长那看似虔诚实则冷酷的眼神。
就是这些人……就是这些平日里看似和善的乡邻,此刻正亲手将她推向地狱。
失重感猛地传来。
她被毫不留情地抛了出去,坠向那干涸的、布满碎石的潭底。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死亡的气息。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温暖的笑容,闪过阿默那双总是沉默却关切的眼睛……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恨意与冰冷。
“若有来世,我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她在心里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在身体接触潭底的一瞬间,她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水膜。下坠之势骤然减缓,周围的景象天旋地转。干燥灼热的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潮湿,带着淡淡檀香的气息。
她跌落在了一片柔软如茵的草地上。
苏小莲猛地睁开眼,嘴里的破布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她震惊地环顾四周。
这里哪里还是什么干涸的龙潭?
眼前是一座恢弘无比的水下宫殿。巨大的珊瑚构筑成梁柱,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照亮。晶莹的气泡如同顽皮的精灵,在清澈的水流中缓缓上升。雕梁画栋,极尽华美,安静得只剩下水流潺潺的微响。
她正身处这座宫殿的正殿中央。
而在她前方,九级台阶之上,一张由整块白玉雕成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玄色缂丝长袍,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栩栩如生。他面容威严俊朗,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头戴玉冠,一双瞳孔是冰冷的淡金色。
最让苏小莲感到荒谬和骇然的是——
在那身古朴的长袍之下,他竟穿着一双锃亮的、与现代宫殿格格不入的黑色皮鞋。
冰冷的金色瞳孔落在她身上,不带一丝情感,如同在看一件物品。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活祭?本君早已不兴这个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有实质,压在苏小莲的心头。
“不过,你既然来了,正好替本君去做一件事。”